[創作] 最後一碗麵

我是那種只要好吃，就算要我一天三餐都吃同樣的東西也無所謂的人。 大學時期，我每天的三餐搭配都一樣，早餐吃便利商店的三明治，午餐吃學生餐廳賣的便當，晚餐再吃巷口的燒臘店，除了假日之外，我幾乎每天都這麼吃，而且四年都不會覺得膩，食物對我來說除了美味之外，更重要的是方便跟合胃口。 畢業後，我因為工作的關係搬到了新公寓，搬到新公寓的第一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確定附近有哪些吃的，這樣才能找到我全新的三餐模式，而我也很快就找出來了。 之後的每一天，我早餐吃樓下的早餐店，中午吃員工餐廳自助餐，晚餐吃公寓對面的麵店，我就跟電腦遊戲裡的NPC一樣，每天重複同樣的生活。 每天都去同樣的店家吃飯，理所當然也會對店家感到熟悉，然後慢慢變成熟客。 公寓對面的麵店是夫妻一起經營的，四十多歲的老闆負責煮麵，老闆娘則負責結帳跟上菜，他們還有一個讀國中的女兒，有時我吃到一半就會看到她回來。 跟多數家庭成員一起經營的餐廳一樣，老闆娘忙不過來的時候，都會叫她一起幫忙：「小慧，幫忙上菜一下，三號桌！」「小慧，幫我擦一下桌子！」「小慧，幫我看一下客人要點什麼！」 之前在其他家庭經營的餐廳吃飯，遇到父母叫孩子來幫忙時，許多小孩都是心不甘情不願的，有時還會吵架，害我們這些顧客吃得很尷尬。 不過在這間店，小慧從來沒有抱怨過，老闆娘叫她時，她總是「嗯」一聲就過來幫忙，不管是幫客人點餐還是上菜，她總是面帶笑容，一點都不輸專業的服務生。 不需要幫忙的時候，小慧都會坐在最裡面的座位看書，有時也會看她拿筆「沙沙沙」地在紙上畫畫，我本來不知道她在畫什麼，後來才知道她在紀錄的原來是我們的模樣。 有一次在麵店吃飯，我注意到另一名客人用的碗跟我不太一樣，店裡的碗通常都是白色的大碗，那名客人的碗上卻畫著一個Q版的動畫人物，而且是我從沒看過的、看起來像是原創的角色。 再仔細一看，我發現不只那名客人，旁邊有幾名客人的碗上也畫著動畫人物，而這些客人的共通點，就是我每次來都會看到他們，代表他們都是熟客了。 吃完麵去結帳的時候，我看老闆剛好不忙，便跟他問了碗上那些動畫人物的事情。 「喔，那些人物啊？都是小慧畫的啦！」老闆笑著說，小慧今天不在店裡，好像是跟同學出去了。 「小慧畫的？」 「嘿啊，她從國小開始就很喜歡畫畫，特別是畫客人，她說像這樣畫各式各樣的人，對畫技來說是很棒的練習。」 「那她怎麼會畫到碗上呢？」 「這是她媽的主意啦。」老闆朝正在擦桌子的老闆娘撇了一下頭，說：「我們店裡有很多熟客，從我們剛開幕就一直吃到現在，小慧都記得他們，我太太就說，不如讓小慧把他們畫在碗上，讓他們有自己的專用碗，算是我們麵店另類的VIP吧。」 老闆這樣一說我才想起來，那些碗上有動畫人物的客人們，確實都是每次來店裡都會看到的熟客。 難怪我的碗只是一般的碗，因為小慧還沒記住我，還沒把我畫上去，所以在她眼裡，我還不算是熟客嗎？想到這一點，我突然覺得有些難過，畢竟我可是每天晚上都來的呀…… 老闆看出了我的沮喪，他拍拍我的肩膀，給我打氣道：「沒事啦，等小慧對你有印象之後，一定也會把你畫上去的！」 事後證明老闆沒有騙我，一個月之後，老闆娘端麵給我的時候，她臉上帶著某種微妙的笑容，像是準備了禮物要給我。 老闆娘把碗放到桌上後，我馬上知道禮物是什麼了，只見碗上畫著一個動畫人物，他身上的裝扮正是我最常穿的外套跟牛仔褲。 「是我……」我小聲驚呼。 老闆娘點點頭，肯定地說：「恭喜你，你也有屬於自己的碗了。」 太……太棒了！小慧終於把我畫到碗上了，這個碗以後就是我在店裡專用的了！ 這種VIP沒有價格折扣，吃麵還是要付跟大家一樣的錢，但我就是覺得開心，這種心情就跟好不容易才通過證照考試一樣，全身舒暢。 我看向後面，小慧還是在自己的座位上繼續畫畫，只是不知道這一次，她畫的又是哪位客人呢？ ****** 月底的週末，我去了老家一趟，禮拜天晚上回到公寓時已經很晚了，不過麵店的燈卻還亮著。 「奇怪？老闆今天開這麼晚嗎？」 我走近一看，發現麵店的招牌燈沒有亮，只有一樓的燈亮著，看起來沒有營業，應該是老闆在清潔或收拾店面吧。 我想說把老家的一些特產送給老闆，便朝麵店走去，果然看到老闆跟老闆娘坐在廚房裡，兩人正愁眉苦臉，不知道在煩惱什麼。 「老闆，老闆娘！這些是我從老家帶來的，送給你們。」我把土產交給他們後，問：「我剛剛在外面看你們的表情好像很煩惱，是店裡遇到什麼問題了嗎？」 「啊，其實沒什麼啦，就是碗的問題而已……」 「碗？」 「是啊，就這些碗。」老闆打開廚房裡的一個櫃子，裡面放著熟客專用的碗，每個碗上面都有各自專屬的、小慧畫的動畫人物。 「你也知道，這些碗是像你這樣，比較熟的客人專用的，多數的熟客都還會來吃，但有一部分的熟客突然間就不再來了。」 確實是這樣，不管什麼店家都會遇到這種情況，有時候每天都見面的熟客，可能會因為搬家或其他原因，某天就突然不再來光顧了。 老闆娘看著櫃子裡的碗，說：「他們不再來之後，我們還是一直把他們的碗收在櫃子裡，只是最近空間開始不夠用，我們又不好意思把這些碗拿給一般的客人用，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老闆娘說的沒錯，要是屬於我的碗被其他客人拿去用，我也會覺得很不是滋味。 「老闆、老闆娘，你們有試過上網發文，號召以前的熟客回來嗎？」 我一說完，老闆跟老闆娘的眼睛就都亮了起來，他們從來沒想過這個方法。 「上網發文嗎？要怎麼做才好？」 「可以辦一個像是回娘家的活動，邀請以前的熟客回來吃麵，然後順便把碗還給他們……畢竟小慧會把他們畫在碗上，代表他們以前是真的很愛這間店吧？」 「這麼說起來……」老闆看著碗上的那些人物，說：「雖然很久沒看過他們了，但是看到小慧的畫後，我好像就想起他們的模樣了，他們以前真的是天天都來呢……」 「或許他們因為工作或搬家的關係而不再來了，但我相信他們一定還記得這間店，還有屬於自己的碗，」我說：「我以前跟同學一起拍過短影片，我可以在店裡拍一部，然後發上網分享，以前的熟客一定能看到的！」 這樣真的有效嗎？其實我也不知道，不過只要演算法幫忙，短影片就會像病毒一樣擴散開來，說不定能湊效。 就這樣，我幫麵店拍了一部短影片發在各大平台上，然後只能等待，希望演算法能發揮作用。 結果那部影片的效果超乎預期，不只以前的熟客回來了，還連帶增加許多新客人。 跟老闆想的一樣，那些熟客都是因為搬家的關係而不再來了，他們看到影片後就迫不及待地趕回來，除了再吃一碗麵外，也把屬於自己的碗給帶回去了。 一個禮拜之後，我來到店裡吃麵，再問起那些碗的事情時，老闆說除了現在固定會來的熟客之外，櫃子裡只剩一個碗還沒被人認領。 那個碗上畫的人物，是個滿頭白髮、面目慈祥的老婆婆。 「只剩這位老婆婆還沒來拿自己的碗，這也沒辦法，或許她真的很忙，也可能人在國外不方便回來吧……」老闆說。 「嗯，我們只能把碗收起來，希望能等到她回來那天了。」老闆娘也說道。 老闆看著那個碗，不知不覺中就笑了出來：「這個老婆婆我還有印象呢，她住對面，跟你同一棟公寓。」 老闆娘也說：「對，因為她怕門口吹進來的風，所以都會坐在最裡面，就是小慧旁邊的位置……」 一提到老婆婆，老闆跟老闆娘的記憶全都跑出來了。 「我還記得她最喜歡吃什麼，她每次都會點一份榨菜肉絲麵，還有小菜，她最愛吃花生跟豬耳朵。」 「沒錯，我記得她每次都會把花生倒進麵裡一起攪來吃，我自己試過一次，真的蠻好吃的。」 「老婆婆好像是自己一個人住呢，她總是自己來吃飯，沒看過有家人陪她一起來……」 「不過她很疼小慧，她會一邊看小慧畫畫一邊吃，然後誇獎小慧的畫很好看。」 「對啊，我記得她看到小慧把她畫在碗上的時候，她真的笑得很開心……」 說到這裡時，老闆跟老闆娘都突然安靜了下來，彷彿他們說得越多，情緒上的負擔就越沉重。 因為他們都知道，老婆婆之所以沒有回來，並不是因為搬家或其他原因，而是因為她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 ****** 隔天，我下班去麵店吃晚餐時，在麵店門口遇到了住同一棟公寓的阿傑。 阿傑跟我很有緣份，我們同一天搬進公寓，又住在同一層樓，可以說是我搬來這裡後認識的第一個朋友，只是我從來沒看過他來這間麵店吃飯，我記得他曾經說過，比起在外面吃飯，他更喜歡在家裡叫外送，今天怎麼出來吃了？ 「喂，阿傑！」 聽到我打招呼的聲音，阿傑像是受到驚嚇般，整個肩膀聳了一下。 「是你啊……」阿傑轉頭看著我。 「難得耶，今天怎麼會特地來這裡吃飯？」 「就……也沒什麼，想說來這裡……買回去吃……」阿傑講話畏畏縮縮的，似乎有事情不敢說出口。 這時老闆娘已經來到櫃檯，熱情招呼道：「你好，要吃什麼？」 我讓阿傑先點餐，阿傑連菜單都沒看，直接就說：「我要外帶，一碗榨菜肉絲麵，還有花生跟豬耳朵各一份……」 「啊？」我跟老闆娘都愣了一下。 榨菜肉絲麵、花生跟豬耳朵？這不正是那個老婆婆最愛吃的餐點嗎？為什麼阿傑會突然來買一模一樣的餐點？難道老婆婆是他的家人？ 「阿傑，你這是要買給誰吃的？」我問。 這時老闆也來到櫃檯，我、老闆、老闆娘，三個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在他身上，阿傑頂不住這樣的壓力，決定把真相告訴我們。 「其實……我住的房間，好像是凶宅，有鬧鬼的樣子……」 阿傑說，這幾天他睡到一半，經常聽到有個蒼老的聲音在他耳邊說話。 「對面……榨菜……花生……豬……」 阿傑睜開眼睛一看，發現有個臉色蒼白的老婆婆跪坐在枕頭旁邊，正低頭瞪著他。 「要……記得……」 老婆婆很快就消失了，但她說的每個字就像釘子，紮實砸進阿傑的腦袋裡了。 「去對面買榨菜肉絲麵，還有花生跟豬耳朵，要記得……她是這麼說的，所以我才會來買這些。」 阿傑說完之後，我跟老闆夫妻互相交換了眼神，彼此心裡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有點對不起阿傑，但我們終於把老婆婆的事情從心裡放下，鬆一口氣了…… 孤獨死，這是現代社會很多老人的最後結局。 老婆婆想必也是這樣，在被家人遺忘的情況下，孤單地在房間裡離世了。 她以為已經沒人記得她了，沒想到老闆翻出了以前的碗，一看到碗上的圖案，他們就想起了跟客人有關的記憶。 老婆婆在這裡吃飯時的習慣跟畫面，他們全都還記得。 或許老婆婆是想透過阿傑來跟老闆表達她的謝意，最後再吃一次這裡的麵吧，只是她選擇的方式實在有點恐怖就是了…… ============== ----- Sent from JPTT on my Motorola edge 50 pro. -- 大家好，我是阿攤。 鬧鬼的路邊攤：http://batan.pixnet.net/blog 鬼話連篇路邊攤：https://www.facebook.com/scarycomic/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1.252.101.225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marvel/M.1731428048.A.B2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