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 那年海風說 3-3

　　3-3 　　說是這麼說，但當天唐育哲回去後果然又發燒起來。 　　爺爺半夜拖著不利索的身體，走上陡峭的樓梯，發出極大的動靜。 　　唐育哲被吵醒，暈著頭起身要爺爺不要上樓，樓梯太陡，以前高中時他記得爺爺摔過 幾次。 　　爺爺粗魯地走進他房間裡，一路上碰碰碰地像誰惹了他一樣，但放在他額頭上的手動 作卻是輕柔得像對待貴重品一般，一點也不敢用力。 　　爺爺將手放在他的額頭上探了下溫度，嘴裡又罵了幾聲。唐育哲迷迷糊糊中聽不真切 ，只捕捉到幾句「小子，真麻煩！」、「不會顧自己……」……如果是以往唐育哲一定認 為爺爺在嫌他麻煩，可是在知道爺爺對自己的好感度之後，這幾句話聽起來倒像是斥責中 帶著關心。 　　爺爺碎念了幾句之後，唐育哲聽見爺爺開始打電話，三更半夜估計電話裡的人被吵醒 應該很不爽，但爺爺比他更兇更大聲。 　　「我孫子都袂死了，你睏啥睏？」 　　唐育哲真的聽不懂爺爺在吼什麼，可奇怪的是，他竟已不害怕爺爺的大嗓門，甚至還 讓他有些懷念。 　　明明以前高中時，他只要一生病都覺得戰戰兢兢，因為又要聽見爺爺大嗓門地在那邊 罵人，罵什麼他聽不懂，但十之八九不是什麼好聽的話。 　　那時他總覺得委屈，畢竟生病不是他願意的，他以前也很少生病，都是搬來這裡後才 常常生病。 　　可是他也忘了，爺爺摔倒的那幾次，都是在他生病之後，因為要進進出出上樓照顧他 才摔倒的。 　　爺爺講完電話後就下樓了。 　　唐育哲隱約聽到他在廚房乒乒乓乓不知道在忙些什麼，大半夜的好像有人來家裡，沒 多久唐育哲聽見有人在他身邊說話，睜開眼是小鎮上執業二十幾年的老醫生。 　　唐育哲認得他，他和現實裡的那個醫生一模一樣，高中時他常常找他拿藥。但是在他 搬回小鎮後沒多久，老醫生也退休了，記得剛搬回小鎮看到老醫生時，他還很驚訝，拉著 他大罵。 　　——『臭小子，人都不在了才捨得回來？知不知道那幾年你爺爺有多常在叨唸你？』 　　他也忘了他回了什麼，但他後來就有點避開這個老醫生。 　　有些東西他不想知道，知道了怕某條防線會潰堤一樣。 　　他又閉上眼睛，因為發燒整個人像是在夢裡和現實中排徊。 　　「操心什麼，都高中生了，不過是個感冒……大半夜的也把我找來……」老醫生用著 標準的國語，低聲抱怨，那些話一字不漏都進了唐育哲耳裡。 　　老醫生雖然年紀不小，但輩份上還是比爺爺低，是爺爺從小看大的人，雖然抱怨連連 ，卻不敢違逆爺爺的要求，乖乖拿起聽診器幫唐育哲看病。 　　「小孩子發燒都很嚴重！燒壞腦袋怎麼辦？」爺爺操著鄉音，似又把人唸了一頓，聽 不清的言語中包含著許多擔心。 　　「沒事啦，小感冒而已，退燒藥吃下去就好了，等白天可以起來後，你再叫他到我那 邊看一下。」老醫生收起聽診器交代後，就把藥留下離開。 　　恍惚間，唐育哲好像回到十七、八歲那年，他病倒在床上，看著爺爺用慣常的嗓門喚 自己起來吃藥的身影。 　　「起來粗藥。」怕他聽不懂似地，爺爺難得沒說台語，努力地說著不標準的國語，將 退燒藥塞到他手裡。 　　自從父母感情生變後，就沒有誰再關心他生病與否，每次不舒服都是自己一個人強撐 過去，他其實很想要人陪，但偏偏留在他身邊的卻是讓他唯恐避之不及的爺爺，他怕爺爺 ，卻又因為爺爺留在他房間裡的背影感到安心。 　　直到很多年後，自己獨自一個人回到這個地方，他才慢慢地了解到當年爺爺為了接他 過來，還特地翻修了房子，他房間裡的塌塌米用的是最好的料，房間裡的冷氣也是為他而 裝，只為了讓他住得舒適。 　　可是他只住了兩年，高中畢業後他考上北部的大學就搬離小鎮，直到爺爺過世前都沒 再回來。 　　『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回去那裡！絕對！』那時他說得斬釘截鐵，一心只想脫離小鎮， 因為對他來說那個偏鄉小鎮是父母將他遺棄的地方，他不甘心，發誓要回去重新站在他父 母面前，叫他們後悔曾經將他拋棄。 　　所以一旦能離開，他頭也不回地就離開了這個小鎮。 　　「爺爺……」 　　他發出因感冒而沙啞的聲音，努力睜著眼睛想看清楚眼前的人究竟是真實還是作夢？ 　　爺爺走了很久，他偶爾會夢見他，但夢裡總看不清楚容貌，只有他的嗓門特別清晰。 　　不過這次他倒是能將爺爺看仔細了，那張像是一輩子都沒笑過的臉，眉間的皺紋深到 像是可以夾死蒼蠅一樣，嚴肅的嘴角往下壓著，陰沈得像是隨時要拍堂審罪一樣，讓人不 敢多看一眼。 　　以前的唐育哲就是被這張臉嚇到，完全不敢和爺爺對上眼，以致於後來在夢裡他始終 看不清爺爺的樣子。 　　現在總算看見了，卻也模糊了。 　　「爺爺……」他伸手去拉爺爺的袖子，聲音沙啞且含糊地說：「……對不起。」 　　他的聲音太小，爺爺其實沒聽到他在說什麼，卻像是心有靈犀一般，拍了拍他的手背 。 　　「快吃完藥，去睡。」爺爺說。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06.1.217.7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story/M.1730934578.A.B7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