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 那年海風說 3-6

　　3-6 　　何俊民不虧是餐廳小開出身，把唐育哲趕出餐廳後，隨即手腳俐落了整了一桌大餐， 看得申海藍口水直流，唐育哲佩服不已。 　　雖然早知道這傢伙很有能耐，但每次看到還是很驚訝。 　　「何俊民，你好厲害啊！」申海藍看著滿桌的佳餚，對著何俊民露出敬佩不已的眼神 。 　　他一個從海裡上來的人魚，每天就只吃麵包、外食，同住的婆婆頂多只會弄一些小食 ，像這樣滿桌陸地上的菜色，申海藍還是第一次見到。 　　「還好，普普通通而已。」何俊民聳聳肩，表情稀疏平常，但眼裡卻透露出一點驕傲 。 　　唐育哲自是沒錯過何俊民眼裡的那一點小表情，不屑地哼了哼。 　　何俊民一看他那不屑的樣子，立即換了臉色，「幹嘛？你要是佩服我就說一聲，不用 裝那個樣子。」 　　「誰佩服你！」唐育哲就算真的佩服也不會說出來，才不讓何俊民覺得自己真的很厲 害！ 　　申海藍趕緊卡在他們中間，「你們感情也別好得這麼快，我會吃醋的！」 　　何俊民和唐育哲聞言，錯愕了一瞬，異口同聲地道：「誰跟他感情好？」 　　說完，又同時朝對方哼了哼。 　　申海藍正要說什麼，門外傳來老鐵門打開「喀吱」的聲音，一會申海藍的婆婆扶著唐 育哲的爺爺走了進來。 　　「哎，你走慢點。」婆婆的聲音一路從門口傳了過來。「都年紀這麼大個人了，還跟 小孩一樣怕看醫生啊？」 　　爺爺一聲不吭，駝著背一拐一瘸地走進廚房，他早上從二樓下來時摔倒，拐了腿。唐 育哲本來要帶他去看醫生，但爺爺不肯，老人家沒什麼大病都不願進醫院，唐育哲和爺爺 溝通不良，說沒幾句話爺爺就出門走得不見人影。 　　現在看起來是申海藍的婆婆帶爺爺去看過醫生了。 　　唐育哲現在看到爺爺還是會反射性的緊張，盯著爺爺，明明想關心他，卻一句話也說 不出來。 　　申海藍的婆婆，白明珠，和申海藍一樣來自大海裡的人魚王國，有著人魚爽朗、親和 的天性，深麥色的皮膚，銀白色的頭髮，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卻沒有帶走她的熱情和 活力，她的笑容一如孩童般率直天真。 　　和申海藍一樣。 　　唐育哲的臉色僵了一瞬，隨即撇過頭避開了白明珠投來的目光。 　　白明珠以為他怕生，便更加熱情地開口：「你們幾個小子真有心，還知道要請爺爺吃 飯，嘿嘿……我今天真是托了你爺爺的福氣，才有這頓飯吃。」 　　唐育哲沒說話。 　　何俊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申海藍則主動接口道：「因為阿哲說想學作飯給爺爺吃， 所以請俊民教他，這一桌都是俊民煮的。」 　　「你老真有福氣，孫子這麼孝順，你還老擺著一張臉，嚇唬誰呢？」白明珠推了推爺 爺的肩膀，提醒他的臉色。 　　爺爺的表情還是一樣嚴肅，嘴角像被皺紋給拖住了一樣，動也不動，倒是那雙向來銳 利堅定的眼睛出現難得的飄移。 　　「我就長著這張臉，你能怎樣？」爺爺不客氣地回嘴，嗓門還是一樣地大聲，嚇了三 個高中生一跳，白明珠卻是不為所動。 　　「好啦好啦，你小聲點，孩子都被你嚇著了。」白明珠嘖了聲，在唐育哲家裡像自己 家裡一樣自然，招呼著大家坐下吃飯。 　　餐桌上因為有白明珠和申海藍兩個天性熱情的人，還有何俊民三不五時的挑釁吐槽， 緩和了爺爺和唐育哲兩人的沈默和尷尬，這一頓飯倒也吃得熱鬧。 　　唐育哲一直偷偷看著白明珠，怎麼也沒想到她和爺爺的感情這麼好，故事裡只有寫到 他們認識，彼此是多年的街坊鄰居而已，沒有寫到那麼多互動的細節。 　　現實裡也有個白明珠的原型，唐育哲很喜歡她，她就像所有人童年記憶裡的老奶奶一 樣，總是和藹可親，又喜歡小孩，見到他總會塞糖果給他，即使他早已過了吃糖的年紀。 　　他在故事裡給白明珠的設定是為了愛人而定居在陸地上的人魚，進而喜歡上陸上的環 境和人類，即使心上人過世後，仍未回去大海。 　　因此才能幫助第一次上陸地的申海藍，教導他在陸地上生存的知識。 　　她和申海藍兩人有說有笑的樣子，就像是真正的祖孫一樣，感情非常好。 　　飯後，唐育哲將他們送到門口。 　　「何俊民，今天謝謝你了。」唐育哲彆扭地說，明明昨天之前和何俊民還水火不容， 但今晚的事的確受到何俊民的幫助，再不情願，這聲道謝還是要說。 　　何俊民跩跩地哼了聲，算是接受了他的謝意，表情看起來特別得意，讓唐育哲很想把 那聲道謝收回來。 　　何俊民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沒等他後悔，很快地道了聲「明天見」就騎上腳踏車走 了。 　　「明天見。」唐育哲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地回道，但何俊民的車騎得飛快，也不知道有 沒有聽見。 　　「那我們也回去囉。」申海藍則牽著腳踏車打算陪婆婆慢慢走回去。 　　「嗯，今天也謝謝你和婆婆來。」唐育哲看著白明珠，眼裡一陣酸澀，他用力眨了眨 眼將那隱藏的感情給壓了回去。 　　即使唐育哲自以為藏得很好，卻還是讓白明珠看見了。她輕輕拉著唐育哲的手，問： 「有時間嗎？陪婆婆走一段路吧。」 　　唐育哲看了眼婆婆又看了看申海藍，後者向他點了點頭，帶了點懇求的意味，唐育哲 只好點頭答應。 　　他家外面是一條長長的下坡，申海藍專心地牽著腳踏車，而唐育哲小心地牽著婆婆的 手，慢慢地走。 　　海風夾雜著鹹味襲來，是唐育哲早已習慣的味道，在大城市生活的那些年，他以為他 可以擺脫這味道的糾纏，但沒辦法，總有人提醒著他該回去了。 　　——「阿哲，我們回去好不好？」 　　不好，他還沒成功怎麼能回去，何況他早決定一輩子不再回去那個地方。 　　那時他怎麼回答的？他總是千篇一律地回道：「你想回去就自己回去吧，我沒有你也 可以。」 　　那雙總是帶笑的眼眸，因為他的回答而染上憂傷，他卻視而不見。 　　「阿哲，在這裡生活很辛苦吧？」白明珠像看透了一切般，對著唐育哲說。 　　唐育哲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 　　「我聽說你是從城市來的，這裡什麼都沒有，你一定嚇了一跳吧？」白明珠理解地拍 了拍他的手背，道：「你爺爺又是那樣個性的人，我跟他說了多少次要對你好一點，要體 諒你一個小孩無法適應這種鄉下，結果他還是板著那張死人臉，一定把你嚇壞了吧？」 　　「呃……」唐育哲愣了下，才小聲地回答：「還好。」 　　畢竟現在在這個身體裡的是三十二歲的唐育哲，不是十七歲。 　　「你爺爺那個性，我認識他二三十年都這樣，改不了了，所以你也別怕他，他就只是 那張臉嚇人而已。」白明珠叨叨念著。 　　唐育哲聽著，想到爺爺頭上的好感度，還有那些深藏著對他的好和關心，不由得點頭 道：「……我知道。」 　　白明珠溫暖地看著他，說：「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明明知道我家海藍的秘密，卻沒說 出去，還願意幫他，婆婆真的很感謝你。」 　　唐育哲愣了下，轉頭看向旁邊的申海藍，他那帶著笑意的眼睛，始終盈盈看著他。 　　「我跟婆婆說我有同伴，他會幫我守住秘密。」申海藍說，笑容裡是對他的信任。 　　唐育哲有些尷尬地撇開眼，心虛地道：「我可沒答應你。」 　　「人魚要被人類接納不容易，我們總是必須隱藏身份才能在陸地生活。可是人魚又是 一種怕孤單的生物，如果在陸上沒有能理解接受自己的人，很難獨自活下去，所以你能接 受他並答應幫助他，我真的很高興。」白明珠拉著唐育哲的手，真誠地說。 　　「我沒有做什麼，事實上，都是我在接受海藍的幫助。」唐育哲低下頭，心虛地說。 　　「你的接納，就是對他最大的幫助了。」白明珠那雙和申海藍相似的眼睛，像看穿了 一切說道。 　　唐育哲心虛地躲開了，一轉頭卻又落入申海藍那雙如大海般深沈的眼睛，寧靜廣闊像 是什麼都能包容，包括他的一切。 　　小小的一段下坡路很快就走完了，白明珠讓他不用再送，唐育哲停下腳步看著婆婆和 申海藍。 　　「明天學校見！」 　　申海藍笑著對他揮手道別，笑容純淨無邪，像乾淨的海水只看到一片澄澈的藍。 　　唐育哲的心臟猛然縮緊，用力地痛了起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06.1.217.7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story/M.1731382979.A.BD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