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得] 歐風人中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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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風人中黃[上]
拙文〈東南亞的毒吹箭〉提及荷蘭東印度公司在東印度群島征戰時,為了應付毒吹箭
的威脅,在實踐中採取了以人糞作解毒劑的辦法 。這條解方在現代人眼裡既古怪又噁心
,但或許出人意料的是,以人體或動物排泄物為原料製作醫美藥物的實踐,在歐洲歷史悠
久,源遠流長。
且從古希臘說起。大約活躍於公元1世紀的希臘醫生、阿芙羅迪西亞的色諾克拉底
(Xenocrates of Aphrodisias)是古希臘羅馬許多醫方文獻徵引的對象來源,這位醫生就
經常使用各種生物的糞尿外敷內服來治病。深刻影響後來西方醫學、舉足輕重的蓋倫
(Galen)雖然一邊不完全同意色諾克拉底一邊徵引他的意見,但他也認為男童的便便乾燥
後調以蜂蜜,或者童男童女的童子尿十分金貴,可以治療眼疾或者各類蜂、蟲叮咬。另一
位公元一世紀的著名醫家兼藥學家迪奧斯科里德斯(Pedanius Dioscorides)在他的巨著《
藥物論》(De materia medica)中則用了整整一章的篇幅,羅列了幾十種有藥用價值的排
泄物:鸛糞能治療癲癇,老鼠屎可以排出結石,狗便便可以治心絞痛,母雞屎能治痢疾,
人的新鮮便便可以藥敷在瘡口上,小便則可以治療各種毒,童子尿的療效尤其好;用銅罐
收儲後煮開的尿拿來洗浴,則可以預防婦女不孕。鱷魚糞用來製作化妝品,人尿則用來清
潔鬍鬚與牙齒。這就無怪乎古希臘馳名的大劇作家、喜劇之父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
要挖苦醫生,說道他們全是嚐糞人。
在公元一世紀的羅馬,穢物藥學同樣風行。老普林尼(Pliny the Elder)的著作《博
物志》(Naturalis Historia)裡開了一長串藥物清單,內容包含駱駝、山羊、大牛小牛、
狼、狗子、鬣狗、老鼠、野鴿、家鴿、燕子等等生物的,當然也有人類的大小便。他特別
提到運動員的精液是治療蠍毒的主方(sovereign remedy),又建議治療女性不孕,最好的
藥方是新生兒甫出生不久、人生的首次便便。各類藥方經過排列組合有不同效果,比如說
溫熱的小便、母牛糞與山羊糞混合,可治瘰癧瘡;童子尿佐以葫蘆巴,可治療憂鬱症導致
的腫脹;溫尿佐以紅酒,能治療蠍螫、出血與氣管炎,再加上羊脂與奶油可以治咳嗽。陳
尿加上燒牡蠣灰可以給嬰兒皮疹、或者各類潰瘍藥敷,其他各類混合尿液的劑方則用來醫
治肛門或下顎的感染、或者燙傷。人尿還可以治痛風。古羅馬的接生婆則宣稱,治療皮膚
癢,沒有比人尿更好的;加上蘇打還可以治頭皮、尤其是男性生殖器上的潰瘍。太監的小
便治療女性不孕有奇效,童子尿則可以治蛇咬。老普林尼總結道「自己的尿對自己最好」
。
治病療疾的緊迫性迫使穢物藥用顧不上體面,或許還有些道理,古羅馬婦女對於穢物
化妝品的使用則另當別論。聖哲羅姆(St. Jerome)在公元382-385年間留下了一些勸世著
作勸戒羅馬的婦女,從中可以得知當時流行以糞洗面,據說可以保持幼嫩的膚色 。
穢物藥學在中世紀一度沉寂,但在中世紀晚期相關藥物再度於文獻中湧現。13世紀的
煉金術士、醫師,維拉諾瓦的阿諾德(Arnold of Villanova)就曾推薦過兒童便便蒸餾後
取得的糞油,可以外敷傷口;普通人完全蒸餾過後的糞油則可以治療癌症或消除瘻管。成
書於14世紀末、但其內容可上溯至更早時期的《窮人寶典》(Thesaurus pauperum)則記錄
道患者自己的尿液可供治療腫瘤或婦女搔癢。16世紀初瑞士著名的煉金術士帕拉塞爾蘇斯
(Paracelsus)也看重人糞尿的價值,認為尿中的鹽分很有潔淨效果,儘管他倒是經常怒罵
同時代的醫師老用些不乾不淨的藥物。
更精緻的藥方出現在1696年成書、來源則可追溯自中世紀的《穢物藥典》
(Dreckapotheke)中;作者保利尼(Christian Franz Paullini)享譽歐洲各國,他這本書
至1734年已出到第四版,份量加倍,後來又出到第五第六版。書中介紹了松鼠、杜鵑、孔
雀、貓頭鷹、狼、熊、蜥蜴、蜘蛛、以及人類排泄物的療效,比如說在治療乳房癌症方面
,該書開出的藥方是六種藥草、一打螃蟹、母牛糞混合蒸餾後的乳液,定期擦在患部 。
在保利尼之前,17世紀同樣出身日耳曼的醫生埃特穆勒(Michael Ettmüller)也盛讚人體
排泄物的療效。同個世紀的荷蘭醫師典摩布洛克(Isbrand van Diemerbroeck)則推薦各種
「藥物」塞鼻孔止住鼻血的療法,包括塞進豬屎或驢屎,根據經驗很有療效。
《穢物藥典》譯為英文後在英國很有市場,不過英國人有英國人自己的藥典。1618年
由皇家醫師學院(Royal College of Physicians)所出版的《倫敦藥典》(Pharmacopoeia
Londinensis)記錄了數百種處方,不免俗地也包括各式人畜排泄物,囊括鵝、鴿子、燕子
、母雞、老鼠、豬、犬、山羊、小母牛、五月的公牛、馬、男人女人的便便,以及公豬、
母山羊、男子、女傭、非女傭的小便。《倫敦藥典》很貼心地備註道這些藥材得隨時儲備
以備不虞。另一名醫師貝刻呂爾斯(Daniel Beckherius)在他1660年出版的著作《醫師小
宇宙》(Medicus Microcosmus)中也記錄了不少處方,好比說治療心絞痛,他推薦白色狗
糞粉末、人糞、燕子糞與甘草合藥。曬乾的人糞磨粉後和酒下嚥,三天可治好黃疸,鷹糞
與母牛尿則可以醫治眼疾。按時飲用山羊尿可以排出膀胱結石。貝刻呂爾斯還提倡飲用陳
尿、以尿清洗、尿浴,以蒸餾過後的尿液與鹽粒製藥,尤其推崇年輕人小便的療效。
除了醫生與藥學專家,其他知識人也不乏此類藥方。17世紀初,肯特伯爵夫人伊莉莎
白(Elizabeth Grey, Countess of Kent)在她的熱門醫方類纂當中就推薦說,給傷口止血
,可以用獵犬的便便混合熾炭來包紮。化學家波以耳(Robert Boyle,就是那個波以耳)也
推薦過治療眼睛的偏方──人糞曬乾後研成粉,吹進眼睛裡。波以耳還認為人的小便有治
療黃疸、胸膜炎、發燒和哮喘的功效,病患應於每天早晨趁熱服用自己的小便,用後一兩
小時應保持空腹。另一名醫師威利斯(Thomas Willis)在1650年代治療一大群婦女的痙攣
時見識過各種鄉里人的偏方;其中一名女性病患是不再抽搐了,但喉嚨極度酸楚,威利斯
給她的開的方子是每天早上服下她自己熱騰騰的小便。威利斯還提到貝殼、野豬牙、梭子
魚顎製成的粉末與馬糞相揉和,是很常見的處方;馬屎、雞屎、牛屎、鴿屎、狗屎蒸餾後
的產物口服外敷,可治胸膜炎,治療黃疸則得用綿羊屎或鵝屎──據說光是讓黃疸病患往
熱騰的馬糞上撒尿就很有效果。最潔白的孔雀屎則可以治眩暈和中風,威利斯用這帖藥治
好了一61歲的老紳士,老人家整個煥然一新。蘇格蘭的醫師歐文(Christopher Irvine)也
很熱衷便便,強調「後門的排泄物」可以治療任何腸道疾病。
18世紀初的藥劑師昆西(John Quincy)則在他的《英國藥房大全》(Complete
English Dispensatory)(1721年出版)繼續發揚光大,提倡各種尿液蒸餾後的產品;英俊
年輕人的小便尤其有益風濕病與關節炎。除了蒸餾或直接生飲,混合了明礬與鹽草
(kali, saltwart)的尿液可用來催吐,母牛尿則可以當瀉藥喝。在昆西的筆下,內服便便
可用來治療浮腫、胸膜炎、黃疸、壞血病、膀胱或腎結石,便便藥膏則可以外敷。昆西的
書也很暢銷──到1749年已再版12次。
當然還有美容用途。16世紀的外科醫師布林(William Bullein)推薦蜂蜜水加上生薑
、牛奶、童子尿來洗臉。1675年出版的《永保青春、醫藥、美容和烹飪的淑女之樂》
(The Accomplish’d Lady’s Delight in Preserving, Physic, Beautifying, and
Cookery)一書則建議,假如有脫髮的煩惱,應當用鴿子糞灰和鹼水來洗頭;增髮則可使用
燒成灰的青蛙或者山羊糞灰攪油。用自己的尿洗面,容光煥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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